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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笔记

 

PICU,儿童重症监护病房。

我全身罩上隔离服,只露出眼睛,眼袋,黑眼圈。站在两排小病床中间,手足无措。

一个1岁多的女婴,已经住进病房57天,刚刚撤下呼吸机,在我面前熟睡着(或昏迷着?),

左手紧攥着一支棒棒糖。

一个2岁多的男孩,住进病房55天,气管切开,始终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。医生说他即使活下来,

也很可能终生残疾。

我们拍摄时,正有个孩子在检查脑积水,长长的针头,穿刺进腰椎薄嫩的皮肉,黄色的液体滴进试管。

孩子嚎啕着,死命地扭动着,又赶来几个医生帮忙按住手脚,重新把针头刺进去——就又多受一次罪。

 

但他们还活着,至少。

听说,有2个孩子一送来就进行急救,但还是在几个小时后宣告了死亡。

 

外地来的家长们不能进去陪护,也住不起旅店,就在医院经久不用的楼道里铺上棉被,住了下来。

每天候在PICU门前,探听着孩子的消息,但只要还在等待,就有生的希望,就要继续住下去。

我们拍摄的时候,家长们哀求:不要拍,如果医院发现了就不让我们住了!

 

又去到附近的十里八乡看。车随意停在一个村子前,通往村里的几个入口都有条幅迎风飘扬。

上写:严禁七岁以下儿童进入本村

条幅下面把守着村民,村民旁边把守着消毒罐,对往来的车辆喷洒。

 

严重到这个地步了么?需要严重到这个地步么?还将严重到什么地步呢?

 

天气预报这次准了,Z市下了大雨,绵绵了一天一夜。

我也在宾馆躺了一天一夜,饭也叫到床上吃,头晕沉沉,量了量体温,37度多。

忍着恶心的味道,给全身都擦上消毒液,又用热水一遍遍地冲洗。

 

想起当年进驻新疆麻风村的时候,没有任何防护措施。病人们溃烂的伤口淌着脓,苍蝇们兴奋着。

我们穿梭在病床中间,房间出奇地安静。只听到苍蝇的嗡嗡,和穿过胡杨的风声。

一个美丽的女孩倚在床边,大睁着眼睛,冲我们微笑,红裙子下面,只剩一条腿。

病床上更多的人,都大睁着眼睛——因为无法闭合,即使是睡觉——要等医生的手术。

 

我拍下许多照片,却从来没有勇气张贴。